我高考712分,却迟迟没收到通知书,开学那天,我大伯开着军车带了4个警卫员,直接去了省教育厅

“妈,海洋哥的录取通知书到了!省城师范大学,二本呢!”

高远冲进自家低矮的堂屋,声音里带着奔跑后的微喘,脸上还残留着从学校微机室查询到分数后的兴奋红晕。
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老师办公室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。

上面黑色宋体字印得清清楚楚:考生高远,总分712分。

王秀芹正在灶台边淘米,准备做午饭,闻言手一抖,铝盆边缘磕在水泥台子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。

几颗米粒溅了出来,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上。

她没看儿子手里那张能改变全家命运的纸,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高远因为激动而有些发亮的眼睛,声音有点发紧:

“你的呢?县教育局的人,今天没来?”

堂屋不大,光线有些暗。

靠墙摆着一张用了十几年的八仙桌,桌腿用木片垫着,防止摇晃。

墙上挂着一本去年的旧挂历,画面是山水风景,早已落满灰尘。

高建国蹲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刨子,正打磨一块木板,木屑在他脚边积了薄薄一层。

听到母子俩的对话,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,转过头,脸上皱纹很深,像用刻刀雕出来的一样。
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高远。

高远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去,变成一种困惑的苍白。

他摇头,把那张712分的纸放到桌上,纸的边缘被汗水濡湿了一小片。

“没来。班主任刘老师帮我打了几次电话问县招办,都说让等着,说流程在走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

“可刘老师说,往年县里的状元,通知书都是招生办的老师亲自送上门,还会放鞭炮,拉横幅。”

“今年……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
王秀芹没说话,用围裙擦了擦手,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纸。

她识字不多,但“712”这个数字,她认识。

这两个月,她不知道在梦里见过多少次,每次醒来,枕头都是湿的。

“会不会……寄丢了?”

高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干涩得很。

他站起来,因为蹲得太久,腿有些麻,身子晃了一下。

“不可能。”

高远立刻否定,语气斩钉截铁:

“我填的地址就是咱们家,门牌号清清楚楚。邮政那边我也托人去问了,说咱们县今年所有录取通知书的特快专递,都还没开始投递。”

“可海洋哥的通知书怎么就收到了?”

他说完,自己也愣住了。

是啊,堂哥高海洋,高考只考了380分,刚刚够到省城师范大学一个冷门专业的调剂线。

这还是大伯高建军据说“托了关系”,才勉强挤进去的。

他那通知书,怎么来得比谁都快?

空气突然变得很静。

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和门外知了不知疲倦的聒噪。

王秀芹盯着手里那张纸,看了很久,久到高远以为她要把纸看穿。

然后,她慢慢地把纸抚平,放在桌子正中央,用那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压住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她说,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
转身回到灶台边,继续淘米,水声哗啦哗啦的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高建国也重新蹲下,拿起刨子,但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,刨花卷曲着落下,薄厚不均。

高远站在原地,看着父母的背影。

母亲微微佝偻的背,父亲花白的头发。

为了供他读书,父亲白天种地,晚上接木工活,常常熬到后半夜。

母亲除了操持家务,农忙时下地,闲了就纳鞋底、缝手套,几分几毛地攒。

他们所有的希望,都压在他身上,压在那张纸上。

现在,纸来了,分数来了,可最重要的那张“门票”,却迟迟不见踪影。

“叮咚——”

高远的手机响了一下,是微信消息。

他摸出那部屏幕碎了都没舍得换的旧手机,划开。

是家族微信群“高家一家人”的消息。

发消息的是伯母刘翠花。

一张九宫格照片。

第一张,是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封皮,烫金的“录取通知书”几个字,在阳光下闪着俗气的光。

下面几张,是高海洋拿着通知书,在不同角度、不同背景下的自拍。

咧着嘴,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,努力做出意气风发的样子。

最后一张,是一桌丰盛的饭菜,鸡鸭鱼肉,中间摆着一个奶油蛋糕,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写着“贺海洋金榜题名”。

刘翠花的语音紧接着发了过来,点开,是她那尖利又刻意拔高的嗓音,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眉飞色舞的样子:

“哎呦,可算是到了!我家海洋的通知书!省城师范大学,正儿八经的本科!虽说不是啥清华北大,可也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!”

“这孩子,打小就聪明,我就知道他是有出息的!”

“今天中午都别做饭了啊,来家里吃,咱们好好庆祝庆祝!特别是小远,一定要来啊,看看你哥的大学通知书,沾沾喜气!”

语音外放,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

高建国手里的刨子停了,木屑不再落下。

王秀芹淘米的动作也停了,水龙头没关,水哗哗地流进盆里,溢出来,流到地上。

高远盯着手机屏幕,那大红色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
沾喜气?

他712分,需要去沾一个380分的喜气?

他想回点什么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

最后,他按灭了屏幕,把手机塞回裤兜。

“妈,我不去了。我……我去趟学校,再找刘老师问问。”

他说着,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小远!”

王秀芹叫住他,关了水龙头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。

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百块钱。

“拿着,去镇上,买点水果,给你刘老师带去。别空着手去问。”

“妈,不用……”

“拿着!”

王秀芹不由分说,把钱塞进高远手里,攥得很紧。

高远感觉到母亲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裂口和老茧,但很暖。

“问清楚,到底咋回事。咱不惹事,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。”

高远鼻子一酸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
午后太阳很毒,晒得土路发白,热气蒸腾上来,扭曲了远处的景物。

高远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,在坑洼的村道上颠簸。

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玉米地,长得比人还高,在热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
他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,一阵阵发冷。

712分。

这个分数,是他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,用数不清的演算草纸,用指尖磨出的茧子换来的。

是他走出这个村子,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唯一希望。

清华大学的招生老师,在分数出来的第二天就给他打过电话,语气热切,说他的分数稳了,专业随便挑,让他安心等通知书。

可现在,别人的通知书都到了,他的却杳无音信。

这不对。

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
自行车拐上通往镇上的柏油路,速度快了一些,但高远的心却更沉了。

他想起了堂哥高海洋。

只比自己大几个月,但因为小时候生病晚上学两年,才和自己同级。

从小,奶奶就更疼他,说他“嘴甜,有出息”。

伯母刘翠花更是把他捧在手心里,要星星不给月亮。

高海洋学习一直不好,但很会“来事儿”,在长辈面前装得乖巧懂事。

高考前,大伯高建军从省城回来过一次,塞给高海洋一个厚厚的红包,说是“补脑”。

当时伯母刘翠花搂着高海洋,斜眼瞅着高远,话里有话:

“咱们海洋啊,是享福的命,不用像有些人,死读书,读死书,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读出来呢。”

高远当时没吭声,只是回屋又刷了一套理综卷子。

他不嫉妒,也不羡慕。

他相信,手里的笔,纸上的分,比任何红包都实在。

可如今……

“嘎吱——”

自行车猛地刹住,高远单脚撑地,停在了镇中学门口。

学校放了暑假,很安静,只有门卫室里有个老头在打盹。

高远跟门卫打了个招呼,熟门熟路地往教师办公楼走。

刘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,门开着,里面传出讲电话的声音。

“李主任,您再帮忙查查,高远这个学生我敢拿人格担保,绝对没问题!712分啊,这在我们县历史上都是头一份!”

“是是是,我知道流程需要时间,可这都八月中了,眼看就要开学了……”

“什么?档案可能有点问题?什么问题?……喂?李主任?”

电话似乎被挂断了。

高远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刘老师烦躁地“啧”了一声,然后是放下电话听筒的声音。

他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刘老师抬起头,看到是高远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但那笑容有点勉强,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。

“高远来了?快进来,坐。”

高远没坐,把手里提着的一袋苹果放在办公桌角落。

“刘老师,给您带了点水果。”

“你看你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!”

刘老师摆摆手,看着高远,叹了口气,笑容也敛去了。

“你都听见了?”

高远点点头,心往下沉得更厉害。

“老师,我的档案…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”

刘老师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显得很疲惫。

“我也说不清楚。刚才县招办李主任,就是管录取通知分发的,接电话时支支吾吾,说你的档案状态有点奇怪,好像……被人动过。”

“被人动过?”高远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“嘘!小声点!”

刘老师急忙起身,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,然后把门虚掩上。

走回来,压低声音:

“这只是他含糊的一句话,做不得准,也可能是我听错了。但你的事,确实不正常。”

刘老师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“按理说,你这个分数,这个名次,通知书应该是第一批,加急派送。可县招办那边,死活查不到你的通知书物流信息。邮政那边我也托熟人问了,说全县的通知书都还没开始投递,可你堂哥那个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
“老师,会不会是……被人截了?”

高远的声音有点抖,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
刘老师沉默了,看着高远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削的脸,看着这个自己教了三年,沉默寡言却总能考第一的学生,心里一阵发堵。

“高远,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这事没有证据,不能乱说。但老师给你交个底,你这种情况,我教书二十年,头一次见。”

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冷静。回家安心等,老师再帮你跑跑,多打几个电话问问。”

“如果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
“如果到了八月底,还是没消息,你……你得让你家里人,想想别的办法。去市里,甚至去省里问问。你大伯不是在省城工作吗?看看他有没有认识的人,能说上话。”

高远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
去省里?

找大伯?

大伯高建军是在省城工作,好像是在什么单位开车,具体做什么,他也不清楚。

只知道每次大伯回来,都开着小车,穿着整齐的衬衫,说话做事一板一眼,很有派头。

奶奶总说,高建军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,是“吃公家饭”的。

伯母刘翠花更是把“我家建军”挂在嘴边,仿佛那是多了不起的招牌。

可高远知道,父亲和大伯关系并不亲近。

大伯是长子,很早就出门闯荡,很少回家。

父亲是次子,留在农村,照顾老人,守着几亩薄田。

兄弟俩之间,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谢谢老师,我知道了。”

高远哑着嗓子说,转身想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刘老师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塞到高远手里。

“这是老师一点心意,你拿着。不管通知书来不来,日子总要过。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
高远摸着信封的厚度,心里一热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他想推辞,刘老师按住了他的手。

“拿着。你是我教过最争气的学生,老师盼着你能飞出去,飞得高高的。”

从学校出来,高远推着自行车,走在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,脚步有些发飘。

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
档案被动了?

谁会动他的档案?

动了干什么?

一个可怕的念头,像毒蛇一样,悄无声息地钻进他心里,然后疯狂滋长。

他想起了伯母刘翠花在电话里那刻意炫耀的语气。

想起了奶奶总是说“海洋是长孙,将来要顶门立户”。

想起了高海洋那380分,和那张来得诡异的大红通知书。

不可能。

他猛地摇头,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。

再怎么样,也是一家人,血脉相连。

大伯虽然和自己家不算亲厚,但也从没为难过他们。

高海洋……就算嫉妒,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?

那可是前途,是人生!

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他杂乱的心跳。

路过村口小卖部时,老板喊他:“小远!你妈刚来电话,让你去你大伯家吃饭!说都等着你呢!”

高远脚步一顿。

去大伯家吃饭?

去看高海洋那张志得意满的脸?去听伯母刘翠花那些夹枪带棒的话?去感受奶奶那种偏心到骨子里的眼神?

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
“知道了,谢谢叔。”

他应了一声,却没往大伯家的方向拐,而是径直骑回了自己家。

家里没人,父母大概已经去大伯家了。

堂屋桌子上,那张712分的成绩单还静静地躺着,被白搪瓷缸子压着,边角有些卷曲。

高远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拿出手机,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微信。

家族群里,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。

全是恭喜、祝贺、吹捧。

三叔发了个红包,写着“贺海洋高中”。

四婶发了一串大拇指。

堂姐发了个放礼花的动画表情。

刘翠花在群里一条条回复,语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:

“谢谢他三叔!同喜同喜!”

“哎呀,他四婶,你家小子明年也肯定能行!”

“海洋说了,等到了大学,一定好好学,将来接他爸的班,也给咱们老高家争光!”

高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看着那些滚动的、热闹的字符,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
不,他连局外人都不如。

他是个缺席者,是个等待被宣判的人。

就在他准备退出微信时,群里又弹出一张新图片。

是高海洋发的。

看角度,像是手机放在桌上,对着他自己和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拍的。

高海洋对着镜头比了个“耶”的手势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
他身后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,似乎打开了很多窗口。

高远本能地放大图片。

图片有点模糊,但他还是看清了。

在高海洋脸侧,电脑屏幕的角落里,一个打开的文件夹,名称是:

“高远_录取通知”

后面几个字被高海洋的脑袋挡住了,看不全。

但“高远”和“录取通知”这几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高远的视网膜上。

他心脏骤停了一瞬,呼吸都忘了。

等他再想仔细看时,图片显示“已被发送者撤回”。

高海洋紧接着发了一条文字:“发错了发错了,刚才那张没拍好,重来一张!”

然后是一张新的自拍,角度调整过,背景换成了干净的墙面,电脑屏幕是关着的。

群里的人还在嘻嘻哈哈,说“海洋还会玩撤回呢”、“大学生就是不一样”。

没有人注意到那张一闪而过的图片。

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文件夹名称。

除了高远。

他僵在原地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惨白一片。

八月的午后,酷热难当,蝉鸣震耳。

可高远却觉得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。

他手指颤抖着,点开那张被撤回图片的提示,试图查看原图,但只看到一行灰色的小字:

“高海洋”撤回了一条消息。

什么都没有了。

像一场幻觉。

但他知道,不是幻觉。

那个文件夹,那个名字,像鬼影一样刻在了他脑子里。

高远猛地转身,冲出了堂屋,骑上那辆破自行车,疯了似的往大伯家蹬去。

风在耳边呼啸,带着灼热的气浪,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
玉米地快速倒退,绿成模糊的一片。

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。

去找高海洋。

当面问清楚。

那个文件夹,到底是什么?!

大伯家在村子东头,是几年前新盖的二层小楼,贴着白瓷砖,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平房里,显得很扎眼。

院子里已经摆了两张大圆桌,坐满了人。

都是本家的亲戚,抽烟的,嗑瓜子的,大声说笑的,闹哄哄一片。

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,和劣质白酒刺鼻的味道。

高海洋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,穿着一件崭新的、印着英文logo的T恤,头发也用发胶抓过,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。

刘翠花端着盘子穿梭在人群里,声音尖利地招呼着:

“吃啊,都多吃点!今天这鸡是现杀的,新鲜!”

“海洋,别光坐着,给你三叔倒酒!”

奶奶坐在主位上,笑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地往高海洋碗里夹菜。

高远的父母,高建国和王秀芹,坐在靠角落的一桌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高建国低着头,默默抽着烟。

王秀芹脸上挂着僵硬的笑,应付着旁边一个婶子的搭话。

高远的闯入,让热闹的气氛停顿了一瞬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高海洋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,随即变得更灿烂,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
“哟,小远来了?就等你了!快来坐,看看哥的通知书,沾沾喜气!”

他扬了扬手里那个大红色的信封,动作幅度很大,生怕别人看不见。

高远没理他,径直走到父母那桌,拉开一个凳子坐下。

动作有些大,凳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
热闹的气氛有些冷却。

刘翠花瞥了高远一眼,撇了撇嘴,没说话,转身又去招呼别人。

奶奶皱了皱眉,显然对高远这“没规矩”的样子不太满意,但也没说什么。

“小远,没事吧?”

王秀芹低声问,手在桌子底下,轻轻碰了碰高远的手背。

她的手很凉。

高远摇摇头,没说话,目光却死死锁在高海洋身上。

高海洋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挪开视线,继续和旁边的人吹嘘大学生活。

“我们学校,在省城大学城,可大了!听说宿舍都是四人间,有空调!”

“等去了,让我爸给我买台好电脑,打游戏才带劲!”

“对了,还得换个新手机,这破手机拍照都不清楚……”

高远听着,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窜。

他想起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。

想起母亲在灯下,眯着眼睛,一针一线给他缝补衣服,说“小远,好好学,妈等着享你的福”。

可现在,享福?

通知书在哪里都不知道!

“海洋哥。”

高远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渐渐重新响起的嘈杂人声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
桌上的人都看向他。

高海洋也看过来,挑了挑眉:“嗯?咋了?”

“你的通知书,”高远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是自己去邮局拿的,还是邮递员送上门来的?”

高海洋愣了一下,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满不在乎地说:

“当然是送来的!邮递员直接送到我家门口,我还给了他一瓶水呢!怎么,羡慕啊?”

“哪天送来的?”高远追问。

“就……就前两天啊。”高海洋回答得有点含糊。

“具体哪一天?上午还是下午?哪个邮递员送的?”

高远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语速很快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桌上的说笑声彻底停了。

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堂兄弟,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

刘翠花察觉不对,端着盘子走过来,脸上堆着笑:

“哎呦,小远,问这么仔细干嘛?怎么,你的通知书还没到啊?别急,可能是路上耽误了……”

“伯母。”

高远打断她,转过头,目光平静,但眼底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
“我没问我的通知书。我就想知道,海洋哥的通知书,具体是哪天,谁送来的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
“我刚才去镇上问了,邮政的人说,咱们县今年所有的录取通知书,都还没开始投递。”

话音落下,院子里静得可怕。

连蝉鸣都仿佛消失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高海洋,和他手里那个大红色的信封。

高海洋的脸,唰地一下白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信封。

刘翠花的笑容也僵在脸上,眼神瞬间变得慌乱,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。

“你……你听谁胡说的!邮政的人懂什么!我家海洋的通知书,就是送来的!我亲眼看见的!”

她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利。

“哦?亲眼看见的?”

高远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开屏幕。

“那伯母,您看看这个。”
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刘翠花和高海洋,上面是那张被撤回前的图片,被他手快截了图。

虽然模糊,但那个名为“高远_录取通知”的文件夹,在屏幕上清晰可见。

“海洋哥,你电脑里,为什么会有个文件夹,叫‘高远_录取通知’?”

高远的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院子里,却像一道惊雷。

“轰”地一声,在每个人耳边炸响。

高海洋的脸,从白到红,又从红到青,精彩纷呈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!那是……那是我P的图!对!我P着玩的!”

他声音发颤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躲闪,不敢看高远,也不敢看周围的人。

“P图玩?”

高远也慢慢站起来,他比高海洋高半个头,平时看着瘦弱,此刻却有一种逼人的气势。

“P一个写着我名字的录取通知文件夹玩?海洋哥,你这爱好挺特别啊。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高海洋“我”了半天,说不出话来,求救般地看向他妈妈。

刘翠花脸都绿了,一把将高海洋拉到身后,叉着腰,指着高远鼻子就骂:

“高远!你什么意思?!你考不上大学,就见不得我儿子好是不是?!”

“拿张破图就想冤枉人?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P的,栽赃给我们海洋!”

“妈,够了!”

一直沉默的高建国,突然低吼一声,站了起来。

他脸色铁青,额头青筋暴起,看着自己大嫂,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发抖:

“大嫂,小远就是问问,你急什么?”

“我急什么?我急什么你看不见吗?!”

刘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彻底炸了毛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高建国脸上。

“你家高远没本事,收不到通知书,就跑来搅和我家的喜事!安的什么心!”

“不就是考了七百多分吗?尾巴翘上天了!谁知道你那分是怎么来的!现在通知书没了吧?活该!报应!”

“刘翠花!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
王秀芹再也忍不住,也站了起来,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我家小远的分,是他一笔一划考出来的!干干净净!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

“我嘴巴不干净?你们一家子跑来找晦气就干净了?”

“够了!!”

一声苍老而尖锐的怒喝,打断了这场越来越激烈的争吵。

奶奶用拐杖使劲杵着地面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
她脸色阴沉,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高远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
“大喜的日子,吵什么吵!还嫌不够丢人吗?!”

“海洋的通知书到了,是喜事!你们眼红,就憋着!”

“高远,”她转向高远,语气冰冷,“你海洋哥从小就老实,不会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!你别自己没出息,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!”

“赶紧给你海洋哥道歉!然后滚回家去!”

高远看着奶奶那张布满皱纹、却写满偏袒的脸,看着伯母刘翠花那得意又恶毒的眼神,看着高海洋那躲闪却又带着一丝侥幸的神情。

看着父母那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红的脸,却又因为孝道和软弱而不敢再反驳的样子。

一股冰冷的绝望,夹杂着滔天的怒火,瞬间淹没了他。

证据?

那张截图就是证据!

可在这里,在这些人眼里,证据不重要,偏心才是真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喉头的腥甜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奶奶,我没有泼脏水。我只是想问清楚,我的录取通知书,到底在哪里。”

“海洋哥电脑里那个文件夹,又到底是什么。”

“如果心里没鬼,为什么不敢打开电脑,让大家看看?”

“看什么看!我家电脑,凭什么给你看!”

刘翠花尖声叫道,扑过去,死死抱住桌上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,像护崽的母鸡。

“高远,我告诉你,你别给脸不要脸!再不滚,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!”

高远笑了。

那笑容里,没有半点温度。

“好,我不看。”

他点点头,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或震惊、或躲闪、或幸灾乐祸的亲戚的脸。

最后,落在高海洋那惨白如纸的脸上。

“海洋哥,文件夹你可以删,电脑你可以藏。”

“但有些事,你删不掉,也藏不住。”

“我的通知书,我一定会找到。”

“是谁动的,我会让他,怎么吃进去的,怎么吐出来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大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。

身后,传来刘翠花尖利的叫骂,奶奶愤怒的呵斥,以及高海洋带着哭腔的辩解。

但这些,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模糊不清了。
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。

高远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变了。

亲情,脸面,最后那一层遮羞布,都被撕得粉碎。

剩下的,只有赤裸裸的争夺,和深不见底的恶意。

而他,必须走下去。

为了那712分。

为了父母半生的期望。

也为了,讨回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公道。

自行车歪倒在路边,他也没去扶。

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
天边的晚霞,红得像血。

高远走得很慢。

身后大伯家院子里传来的喧闹和叫骂声,渐渐被晚风吹散,听不真切了。

只有他自己沉重的脚步声,和擂鼓般的心跳,在耳边咚咚作响。

那个名为“高远_录取通知”的文件夹,像鬼影一样,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,放大,再放大。

高海洋惨白的脸,刘翠花慌乱的眼神,奶奶毫不掩饰的偏袒……

这一切都像烧红的铁蒺藜,滚过他的心脏,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。

疼,但更多的是冷。

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
他想不通。

真的想不通。

为什么?

从小到大,他让着高海洋,好吃的,好玩的,奶奶偷偷塞给高海洋的零花钱,他看见了也从不吭声。

因为他知道,父母老实,家里穷,不能争,也争不过。

他唯一能争的,就是成绩。

书本不会因为谁受宠就多给谁几分,试卷上的分数,是他唯一能攥在手里的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
他以为,只要他考得足够好,好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,就能赢得尊重,就能让父母挺直腰杆。

可现在呢?

712分,成了笑话。

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,成了可以随意窃取、甚至可能被踩进泥里的东西。

就因为高海洋是长孙?

就因为大伯家在省城“有关系”?

就因为刘翠花会撒泼,会哭闹,会讨好奶奶?

一股混杂着愤怒、委屈、还有深重无力的浊气,堵在胸口,闷得他几乎要呕出来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。

远处自家那三间低矮的平房,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,只剩一个模糊的、沉默的轮廓。

像父母佝偻的背。

家里亮着灯,昏黄的,不太明亮,但在无边的黑暗里,是唯一的光。

高远停下脚步,用力吸了几口气,把眼眶里那点酸热的东西逼了回去。

不能哭。

至少,不能在父母面前哭。

他整理了一下被汗浸湿的衣领,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,然后才推开那扇虚掩的、吱呀作响的院门。

堂屋里,父亲高建国蹲在门槛上,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
母亲王秀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,对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发呆,连他进来都没察觉。

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

高远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高建国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,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王秀芹像是被惊醒,猛地转过头,看到高远,立刻站起来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
她快步走过来,拉着高远上下打量,好像怕他少了块肉。

“他们……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
“没事。”高远摇摇头,避开母亲的目光,“妈,我饿了。”

“哎,好,好,妈给你热饭去。”

王秀芹忙不迭地答应着,转身去掀锅盖,动作有些慌乱。

饭菜很简单,中午剩下的炒白菜,蒸了几个馒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
高远默默地吃着,食不知味。

高建国终于抽完了那支烟,把烟头在脚下碾灭,声音沙哑地开口:

“你伯母那个人,嘴里没一句实话。海洋那孩子,也让他妈惯坏了。”

他没提电脑文件夹的事,也没提通知书。

但高远知道,父亲信了。

信了自己儿子。

这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,但随即是更深的沉重。

信了,又能怎么样呢?

“爸,我想去邮局问问。”高远放下筷子,看着父亲,“刘老师说,通知书是邮政投递的。谁签收的,总有记录。”

高建国沉默了很久,久到高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,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。

“明天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爸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高建国摆摆手,站起身,佝偻的背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“我是你爹。这事,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。”

王秀芹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耸动,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高远就醒了。

或者,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着。

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的一切,越想,心越沉,也越清醒。

他轻手轻脚地起床,看到父母屋里的灯也亮着,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
他没去打扰,走到院子里,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七点多,父子俩随便吃了点东西,就出了门。

高建国换了件干净的旧衬衫,头发也用水梳了梳,看起来精神了些,但眼里的血丝和眉宇间的疲惫,掩藏不住。

镇上邮政所离村里有七八里路,父子俩都没说话,只是闷头赶路。

清晨的乡村小路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,热度开始蒸腾。

走到邮政所,刚好八点,开门营业的时间。

不大的门面,绿色的招牌,玻璃门上贴着“中国邮政”的标识。

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中年女柜员,正端着茶杯看报纸。

看到高远父子进来,她抬了抬眼皮,没说话。

“同志,您好。”高建国上前一步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,脸上挤出一点讨好的笑,“俺们想查个东西。”

“查什么?”女柜员头也没抬,声音懒洋洋的。

“查……查录取通知书的签收记录。”高远接过话头,声音尽量平稳。

“录取通知书?”女柜员终于放下报纸,打量了他们一眼,看到高建国洗得发白的衬衫和高远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,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
“查不了。那都是专门的特快专递,不归我们这儿管。你们去县里问吧。”

“同志,帮帮忙。”高建国急了,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,“我们就想问问,高家村高远家的通知书,是谁签收的?”

女柜员没接烟,皱了皱眉:“说了查不了就是查不了,系统里没有。你们别在这儿耽误工夫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什么可是的!”女柜员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下一个!”

后面并没有人排队。

高建国还想再说,高远拉住了他。

“爸,算了。”

他看出来了,这女柜员要么是真不知道,要么就是不想惹麻烦。

再问下去,也是自讨没趣。

父子俩默默走出邮政所,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,影子缩在脚边,很短。

“狗眼看人低。”高建国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那柜员,还是在骂这操蛋的世道。

“爸,我们去县里。”高远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“县里?”

“嗯。去县招生办,去教育局。我就不信,一个县状元,通知书丢了,没人管。”

高建国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,那眼神,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
不,比他更亮,更硬。

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心疼,也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微弱的希望。

“行。去县里。”

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,上午一趟已经走了,下午的要等到三点。

父子俩在路边小摊买了两个烧饼,就着自带的凉水吃了,算是午饭。

然后,就蹲在马路牙子上等。

太阳毒辣,晒得人头晕眼花。

高建国不停地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
高远则低着头,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,脑子里反复推演见到县里领导该怎么说。

三点钟,班车摇摇晃晃地来了。

车上人不少,闷热,混杂着汗味、汽油味和鸡鸭的气味。

高远和父亲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一路颠簸。

到县城时,已经快四点了。

县教育局在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里,门脸不大,里面倒是挺凉快。

问清招生办公室在三楼,父子俩爬楼梯上去。

楼道里很安静,偶尔有穿着衬衫西裤的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
招生办公室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两个中年男人,一个在喝茶看报纸,一个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。

“请问,哪位是李主任?”高远敲了敲门。

看报纸的那个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:“我就是。什么事?”

“李主任您好,我是高家村的高远,今年高考的考生。”高远走进去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。

“高远?”李主任放下报纸,打量了他一下,又看了看他身后拘谨的高建国,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,“哦,你就是那个考了712分的?”

“是我。”高远心里一紧,“李主任,我想问问我的录取通知书……”

“哎呀,小同学,别着急嘛。”李主任摆摆手,端起茶杯吹了吹,“通知书都是统一从省里发的,有快有慢,很正常。再等等,啊?”

“可是李主任,我查过了,我们县的通知书都还没开始投递,为什么我堂哥的通知书前天就收到了?”高远追问。

李主任喝茶的动作顿了顿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。

“你堂哥是哪个学校的?”

“省城师范大学。”

“哦,二本啊。”李主任语气有些微妙,“二本的录取流程和你们一本不一样,发得早一点也正常。各个学校进度不同嘛。”

“那我的档案呢?”高远盯着李主任的眼睛,“我班主任刘老师说,给您打过电话,您说我的档案好像有点问题?”

李主任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敷衍笑容。

“小同学,不要听风就是雨。档案能有什么问题?都在省考试院,我们县里又动不了。你班主任也是,瞎传话。”

“那我的通知书物流信息为什么查不到?”

“都说了在流程中嘛!系统更新有延迟,很常见的。”李主任有些不耐烦了,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,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沉不住气?考上清华是好事,但也要有点耐心,别听人瞎说几句就疑神疑鬼的。”

“不是疑神疑鬼!”高远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,“我堂哥电脑里有我名字的文件夹!他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!”

李主任打断他,站起身,做出送客的姿势。

“这里是办公室,不是菜市场,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?你的情况我知道了,有消息会通知你们学校的。回去等着吧,啊?”

“李主任!”

“建国,带孩子回去吧。”一直没说话的打字员抬起头,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,“领导们都很忙的,理解一下。”

高建国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看着李主任那张冷淡的脸,和打字员那事不关己的表情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他拉了拉高远的胳膊,声音干涩:“小远,走吧。”

“爸!”

“走吧!”

高建国的手很用力,拉着高远往外走。

高远挣扎了一下,回头死死盯着李主任。

李主任已经重新坐下了,拿起报纸,挡住了脸。

走出教育局大楼,外面阳光刺眼,但高远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
那种被一层无形的、厚厚的墙壁挡回来的感觉,比在邮政所更让人绝望。

“爸,他撒谎。”高远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明明知道什么,他就是在敷衍我们!”

高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,双手抱着头,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
这个老实巴交、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农村汉子,第一次感觉到,这个世界原来有那么多扇门,对他紧闭着。

而他,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。

“小远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要不……要不咱算了吧?再考一年,爸就是砸锅卖铁,也供你。”

“凭什么算了?!”

高远猛地转身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。

“我考了712分!我没错!凭什么要算了?凭什么我的东西,要让给别人?!”

“可咱们……咱们有什么办法?”高建国痛苦地捂住脸,“你大伯在省城……他认识人……”

“认识人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吗?!就可以随便偷别人的东西了吗?!”

高远吼了出来,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落。

他抬手狠狠擦掉,胸膛剧烈起伏。

周围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,但很快就移开了。

在这个小县城里,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故事上演,没人会真正在意一对蹲在路边、满脸泪痕的农民父子。

“走,回家。”

良久,高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声音疲惫到了极点。

“回家,再想想办法。”

回去的班车上,父子俩一路无话。

高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,心里一片冰凉。

他想到了报警。

可证据呢?一张被撤回的截图?伯母一家完全可以矢口否认,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他诬陷。

他想到了找媒体。

可刘翠花那句“敢闹就让海洋他爸在省里找关系,让你们一家在县城都待不下去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
他不怕,可父母呢?

他们还要在这个村子里生活。

夕阳再一次把天空染红的时候,他们回到了村里。

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纳凉的老头老太太正摇着蒲扇闲聊,看到他们父子回来,声音低了下去,眼神躲闪。

高远知道,昨天大伯家那场闹剧,恐怕已经传遍了全村。

回到家,母亲王秀芹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看到他们,立刻站起来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
“怎么样?问到了吗?”

高建国摇摇头,没说话,径直走进屋里,倒在床上,用胳膊挡住了眼睛。

王秀芹眼里的光,瞬间熄灭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默默地把剥好的豆子收进簸箕里。

晚饭吃得沉闷无比。

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。

“妈,”高远放下碗,看着母亲,“我想好了,明天,我去省城。”

“去省城?”王秀芹吓了一跳,“你去省城干嘛?你一个人,人生地不熟的……”

“去找大伯。”高远说,声音平静,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问问他,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
“不行!”高建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脸色难看,“不能去!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大伯……”高建国喉咙动了动,声音艰涩,“他这些年,在省城混得不容易。咱们家的事,别去烦他。再说……刘翠花是他老婆,海洋是他儿子。他会帮谁?”
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高远执拗地看着父亲,“爸,那是我的前程!是我十几年拼出来的!我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
“可你拿什么试?!”高建国提高了声音,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焦躁,“就凭一张说不清道不明的截图?你大伯信不信还两说!就算他信了,他能怎么办?他能大义灭亲,把他老婆儿子送进去?!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小远,”王秀芹打断他,声音颤抖着,“听你爸的,别去了。咱……咱认命吧。妈再苦一年,你再复读一年,妈相信你,明年还能考好……”

“认命?”

高远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,看着她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指,看着她眼里那卑微的、近乎乞求的泪光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凭什么他要认命?

凭什么他的努力,要因为别人的贪婪和卑鄙而付诸东流?

凭什么他的父母,要因为他的“不认命”,而承受更多的指点和压力?

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,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他猛地站起来,踢开凳子,冲出了堂屋,冲进了茫茫夜色里。

“小远!你去哪儿?!”王秀芹惊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高远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跑着,跑过熟悉的村道,跑过寂静的田野,一直跑到村后的小河边。

河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
他脱力般地跪倒在河滩上,双手撑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。

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、绝望,像开闸的洪水,倾泻而出。

他对着黑沉沉的河水,像一头受伤的幼兽,发出低低的、嘶哑的呜咽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哭累了,眼泪也流干了。

他呆呆地坐在河边,看着河水东流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夜风很凉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他麻木地掏出来,是微信消息。

家族群“高家一家人”又活跃起来。

刘翠花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,点开,是她那刻意拔高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:

“哎呀,各位叔伯婶子,你们给评评理啊!我们家海洋老老实实一个孩子,考上大学是多大的喜事啊!结果呢,有人就是看不得我们好!”

“高远那孩子,自己通知书没到,就跑来我们家闹,还拿一张不知道从哪儿P的图,污蔑我们家海洋偷他的通知书!天地良心啊!我们海洋能干那种缺德事吗?”

“建国和秀芹也是,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,怎么教的儿子?这不是要把我们一家往死里逼吗?”

“我家建军在省城给领导开车,那是多体面的工作!要是让他单位领导知道了,这影响多不好!这不是毁建军的前程吗?!”

“妈,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!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
接着,是奶奶发的一条语音,声音苍老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
“建国,秀芹,管好你们家高远!自己没本事,别往别人身上泼脏水!再让我听见他胡说八道,就别认我这个妈!”

下面,是三叔、四婶他们零星的附和。

“就是,一家人,有话好好说嘛。”

“小远那孩子,平时看着挺懂事的,怎么这样……”

“建军媳妇别生气,妈都发话了,建国他们会管教的。”

没有一个人问一句,高远的通知书到底怎么了。

没有一个人怀疑,高海洋那早到的通知书是否合理。

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,只看见他们想看见的。

高远看着那些不断跳出的消息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头像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
这就是他的家人。

血脉相连的家人。

他关掉微信,不想再看。

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口袋,屏幕又亮了。

这次是高海洋发来的私聊。

只有一句话,和一个得意的表情。

“高远,别白费力气了。你的通知书,早就被我撕了。就你那穷酸样,也配上清华?做梦去吧!/呲牙”

“轰”的一声。

高远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彻底崩断了。

所有的猜测、怀疑、愤怒,在这一刻,被这条信息证实了。

就是他!

就是高海洋!

他不仅截了通知书,还把它撕了!

高远手指颤抖着,想打字骂回去,想质问,想诅咒。

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,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

所有的语言,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他能说什么?

骂他无耻?骂他卑鄙?

对方只会回以一个更得意的表情。

他死死盯着那条信息,盯着那个刺眼的“/呲牙”表情,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印,却感觉不到疼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笑了起来。

笑声在寂静的河滩上回荡,嘶哑,难听,像哭一样。

他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。
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凝固的平静。

他走回家,父母还在堂屋里坐着,灯也没开,黑暗中,两个佝偻的身影,像两尊沉默的雕塑。

“爸,妈,我不去省城了。”

高远走进来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高建国和王秀芹同时抬起头,在黑暗中看着他。

“我想好了。”高远继续说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明天,我去学校,找刘老师,开证明。然后,我去省招生考试院,我去清华大学招生办,我一家一家问,一级一级告。”

“我不信,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。”

“通知书没了,可以补。档案被动了,可以查。”

“但这件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“他们让我不好过,我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把他们拉下来。”

“谁也别想好过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黑暗寂静的堂屋里,却像冰锥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,砸在地上,砸进父母心里。

高建国和王秀芹怔怔地看着儿子,看着他那张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、却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脸。

他们从未见过儿子这个样子。

陌生,坚硬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
王秀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这次,她没有擦。

高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极其悠长,仿佛把半生的郁结都叹了出来。

然后,他站起来,走到高远面前,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
“好。”
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但那个字里,包含了太多东西。

有妥协,有无奈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,生出的、微弱却坚定的支持。

第二天,高远没去成学校。

因为家里,来了不速之客。

早上八点多,高远刚收拾好东西,准备出门,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

不是村里常见的摩托车或者三轮车,是那种低沉有力的、一听就价值不菲的汽车引擎声。

紧接着,是邻居惊讶的议论声,和小孩兴奋的叫喊。

高远和父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

他们走出堂屋,来到院子里。

然后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一辆军绿色的、方方正正的越野车,停在了他们家那低矮的院墙外。

车身线条硬朗,挂着特殊的白色车牌,在清晨的阳光下,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
车门打开,四个穿着整齐、身姿笔挺的年轻人率先下车,动作利落,眼神锐利,迅速在车子周围站定。

然后,驾驶座的门开了。

一个穿着深色夹克,面容严肃,眉眼间和高建国有几分相似,但更显精干的中年男人,走了出来。

是大伯,高建军。

他回来了。

以这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,回来了。

高建军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,扫过一脸震惊的高建国和王秀芹,最后,落在高远身上。

他皱了皱眉,似乎想说什么。

但还没等他开口,一个尖利的声音就由远及近,哭嚎着冲了过来。

“建军啊!你可算回来了!你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!!”

刘翠花披头散发地扑过来,想往高建军身上靠,却被高建军身侧一个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。

她也不在意,顺势坐倒在地,拍着大腿就开始哭诉:

“你没在家,我们娘俩都快被人欺负死了啊!高远那小兔崽子,自己没出息收不到通知书,就冤枉咱们海洋偷他的!还拿假图来讹人!”

“妈也被他们气得吃不下饭!建军,你看看,你看看这个家,还像话吗?!这日子没法过了啊!”

高海洋也跟在他妈身后,缩头缩脑的,看到高建军,眼睛一亮,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。

“爸,你可回来了!高远他……他污蔑我!你要为我做主啊!”

高建军脸色沉了下来,目光越过哭天抢地的妻子和装可怜的儿子,再次看向高远。

“小远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,“怎么回事?”

高远看着这个印象中总是很严肃、很少回家、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点小礼物的大伯,看着他身后那四个沉默却带着压迫感的年轻人,看着那辆与这个贫瘠村庄格格不入的军车。

心脏,在胸腔里,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
院子里的空气,因为高建军的突然出现和他身后那辆带着特殊气场的车,骤然凝固了。

邻居们的议论声停了,看热闹的小孩也被大人悄悄拉走,只敢远远地张望。

刘翠花的哭嚎声在高建军那沉静的目光下,也渐渐变成了抽噎,最后只剩下了刻意压抑的、委屈的啜泣。

高海洋更是缩了脖子,眼神躲闪,不敢和他父亲对视。

高建国和王秀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,手攥紧了衣角,脸上是混合着紧张、局促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微弱的希望。

只有高远,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他看着大伯高建军那双锐利的、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,胸膛里那股冰冷的火焰,烧得更旺了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身,走进堂屋,从桌子上拿起那张被白瓷缸子压着的A4纸,又走回来,递到高建军面前。

“大伯,这是我的高考成绩单,712分,县理科状元,第一志愿,清华大学。”

高建军接过那张纸,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姓名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他没看多久,就把纸递还给高远,然后,目光转向还坐在地上的刘翠花,和缩在她身后的高海洋。

“翠花,你刚才说,小远冤枉海洋,偷他的通知书?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,但就是这种平静,让刘翠花心里猛地一哆嗦。

“是……是啊!”她强撑着,声音却没那么理直气壮了,“海洋的通知书是自己送来的,他高远自己没收到,就眼红,就……就拿张破图来冤枉人!建军,你是不知道,他昨天在妈那儿闹得多难看!差点把海洋的喜宴都给搅了!”

“什么图?”高建军问。

刘翠花一噎,眼神闪烁。

高远再次拿出手机,调出那张截图,递了过去。

“大伯,这是昨天在家族群里,海洋哥发的一张自拍,又很快撤回了。他身后的电脑屏幕上,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‘高远_录取通知’。”

高建军接过手机,眯起眼睛,仔细看着那张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的图片。

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屏幕上划动,放大,又缩小。

然后,他把手机还给高远,看向高海洋。

“海洋,这文件夹,是你的?”

“爸!那是……那是P的!是高远他故意P图陷害我!”高海洋立刻叫道,脸涨得通红,“我电脑里根本没有那个东西!”

“有没有,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高远冷冷地接口。

“凭什么给你看!我家电脑,你算老几!”刘翠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又尖声叫起来。

“翠花!”高建军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刘翠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声音戛然而止,脸上闪过一丝惧色。

高建军不再看她,转向高海洋,语气依旧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敲进人心里:

“海洋,你爸我虽然只是个开车的,但跟着领导这些年,也见过点世面,学过点做人的道理。”

“你现在,当着大家的面,告诉我。”

“你远弟的通知书,你,见,没,见,过?”

最后五个字,他说得很慢,很重。

目光像两把锥子,钉在高海洋脸上。

高海洋的额头,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
他嘴唇哆嗦着,眼神慌乱地瞟向他妈,又飞快地移开,不敢看高建军,也不敢看高远,最后盯着自己的脚尖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是被堵住的声音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建军!你逼孩子干什么!”刘翠花猛地扑过来,抱住高海洋,像是母鸡护崽,冲着高建军哭喊,“海洋是你亲儿子!你不信他,你信一个外人?!”

“外人?”高建军的声音陡然一沉,目光如冰刃般扫向刘翠花,“小远是我亲侄子,是建国的亲儿子!你告诉我,他是外人?!”

“我……”

刘翠花被他眼中的寒意冻得一哆嗦,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“海洋,回答我。”高建军不再看妻子,只盯着儿子。

“爸……我……”高海洋的心理防线,在他父亲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,终于彻底崩溃了。

他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不是装的,是真的害怕,真的崩溃了。

“我……我是签收了……可……可那是妈让我签的!她说……她说先拿来看看,又不会怎么样……”

“轰”地一下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院子里炸开了。

高建国和王秀芹猛地瞪大了眼睛,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。

刘翠花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她猛地抬手,想捂住高海洋的嘴,但已经晚了。

“海洋!你胡说什么!”

“我没胡说!”高海洋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,“就是你先说,高远通知书肯定先到,让我去邮局问问,顺便帮我看看……后来邮递员真送来了,你又说,先拿回家,看看清华的通知书长啥样……”

“然后呢?”高建军的声音,冷得能掉出冰碴子。

“然后……然后你就收起来了,不让我动……”高海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昨天高远来问,我……我害怕,就按你教的说了……那个文件夹,也是你让我建了,说把通知书扫描进去,好……好去找人问问,看能不能……”

“能不能什么?”高建军追问,上前一步。

他身后的四名年轻人,虽然依旧站得笔直,面无表情,但无形的压力,已经让院子里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。

高海洋被他爸吓得一哆嗦,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能……能不能……把这个名额……想办法……运作一下……”

“运作?!”高建军的声调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,“运作什么?!怎么运作?!说清楚!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看有没有办法……把这个录取的资格……让……让给我……”高海洋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
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轰隆——”

高建国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,眼前发黑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,被旁边的王秀芹死死扶住。

王秀芹也是浑身发抖,嘴唇咬出了血印,死死盯着刘翠花,那眼神,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。

高远站在原地,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。

果然。

和他猜的差不多。

只是没想到,刘翠花的胃口和胆子,竟然这么大。

截留通知书,冒名签收,甚至还想“运作”掉他的录取资格?

她以为这是什么?菜市场买菜吗?可以讨价还价,可以以次充好?

“刘、翠、花。”

高建军缓缓转过身,面向自己的妻子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
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,眼神里翻涌着震惊、失望、愤怒,还有深重的耻辱。

“你,好,样,的。”

“我……我没有!建军,你别听海洋胡说!他小孩子不懂事,乱说的!”刘翠花彻底慌了,扑过来想拉高建军的胳膊,被他狠狠甩开。

“乱说?”高建军指着高海洋,“他自己做的事,他自己说的!文件夹也是你让他建的!刘翠花,我高建军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?让你生出这么恶毒的心思,去偷自己亲侄子的前程?!”

“我没有偷!我就是……就是先帮他保管一下!”刘翠花还在狡辩,声音尖利,却透着心虚,“谁知道他那通知书是不是真的!万一是假的呢?我这不是怕他上当吗!”

“放屁!”

一直沉默的高建国,突然嘶吼出声。

这个老实了大半辈子的汉子,此刻双眼赤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
“刘翠花!你还要不要脸?!小远的分数是假的?县状元是假的?清华招生办的电话是假的?!你帮你保管?你保管到想把它‘运作’给你儿子?!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刘翠花被高建国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,一时语塞。

“通知书呢?”高建军不再看她,直接问高海洋,“东西在哪里?”

“在……在我妈屋里……衣柜最上面的箱子……”高海洋哭哭啼啼地说。

高建军不再废话,对身后一名年轻人使了个眼色。

那年轻人会意,迈步就朝刘翠花他们住的屋子走去。

“你们干什么?!那是我的屋!你们不能进去!”刘翠花想阻拦,却被高建军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。

年轻人动作很快,不到两分钟,就拿着一个EMS特快专递的大信封走了出来。

信封是拆开的,边角有些皱褶,但上面“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”几个烫金大字,在阳光下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
年轻人将信封递给高建军。

高建军接过,从里面抽出了那份制作精美、象征着无数寒门学子梦想的通知书。

他展开,看了一眼,然后,递给了高远。

“小远,看看,是不是你的。”

高远接过那份轻飘飘、却又重如千钧的纸。

上面,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,他的身份证号,他的录取专业。

是它。

他等了一个夏天,为之辗转反侧、焦虑绝望的东西。

此刻,就这么真实地躺在他手里。

纸张似乎还带着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,有些刺鼻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大伯,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东西,物归原主。”高建军看着高远,声音低沉,“大伯……对不起你。是我没管好家里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高远鼻子一酸,用力摇了摇头。

不,该说对不起的,不是大伯。

“建军!你……你把通知书还给他干什么!”刘翠花看到通知书到了高远手里,像是被抢走了最心爱的宝贝,又急又怒,“海洋怎么办?!海洋就上个破二本,将来有什么出息?!高远他那么聪明,他再考一年怎么了?!”

“你闭嘴!”

高建军猛地转身,厉声呵斥,额头上青筋跳动。

“刘翠花,我看你是疯得不轻!海洋没出息,是他自己没本事!跟小远有什么关系?!小远聪明,就活该被你们算计?活该把自己的东西让给你们?!”

“他是你亲侄子!建国是我亲弟弟!你们做出这种事,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建国?怎么面对高家的列祖列宗?!”

“我……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!为了海洋!”刘翠花也豁出去了,撒泼打滚地哭喊起来,“高远他再考一年能怎么样?他年轻,他耗得起!海洋呢?海洋这次是运气好才上了个二本,下次呢?下次要是考不上怎么办?!”

“建军!你看看这个家!看看咱们儿子!你就忍心看他将来没出息,被人看不起吗?!”

“我宁愿他没出息,被人看不起,也不愿意他变成一个偷鸡摸狗、心思歹毒的贼!”

高建军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。

他看着刘翠花,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冰冷。

“刘翠花,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,没完。”

“通知书是拿到了,但这事造成的后果,必须有个说法。”

“小远因为这个,耽搁了多少时间?担了多少心?建国和秀芹,因为这个,受了多少委屈?”

“还有,你们这种心思,这种行为,传出去,我高建军还有什么脸在单位待?领导知道了,会怎么看我?”

“这不仅仅是偷一张纸,这是在挖我们高家的根!是在打我们高家所有人的脸!”

刘翠花被他说得脸色惨白,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不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了。

她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这回是真的哭了出来,不再是装的。

“建军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我就是一时糊涂……你原谅我这一次……你看在海洋的份上……别闹大了……海洋还要上学啊……”

“现在知道错了?晚了!”

高建军不再看她,转向高远一家。

“建国,秀芹,小远,这事,是我高建军治家无方,对不起你们。”
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
高建国和王秀芹吓了一跳,连忙想去扶,却被高建军抬手制止了。

“这个歉,我必须道。”高建军直起身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但光是道歉没用。这事,必须有个了结,有个能服众的说法。”

“大伯,算了。”高远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通知书拿回来就行了。海洋哥……他毕竟是我哥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哭泣的刘翠花,和旁边吓得魂不附体、只会掉眼泪的高海洋。

心里没有多少快意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。

为了这一张纸,亲情撕破,脸面丢尽,值得吗?

“不能算。”

高建军摇头,态度异常坚决。

“小远,你还年轻,有些事,你不懂。今天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,他们不会长记性,只会觉得你好欺负,下次还敢变本加厉。”

“而且,有些规矩,有些底线,是不能碰的。碰了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高建国和王秀芹:

“建国,秀芹,你们信不信我?”

高建国和王秀芹对视一眼,用力点头。

“大哥,我们信你。”

“好。”高建军点头,然后对高远说:

“小远,你去收拾一下,带上你的准考证、身份证、户口本,还有这份通知书,所有相关的材料,都带上。”

高远一愣:“大伯,要去哪儿?”

“去省城。”高建军沉声道,“这件事,不能只在咱们家里断。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,得让该管的人管。”

“去省城?”高建国有些迟疑,“大哥,去省城……找谁啊?会不会……太麻烦了?”

“麻烦?”高建军苦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苦涩和自嘲,“建国,现在是咱们家给人添了大麻烦!小远是县状元,是清华录取的学生,他的通知书被人私自截留,还试图‘运作’,这是小事吗?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整个县,整个市,甚至省里负责招生的人,脸上都有光?”

“这事捂不住,也不能捂。越捂,以后爆出来,问题越大。”

“我现在带小远去,是把问题主动摆出来,该怎么处理,就怎么处理。该是谁的责任,就是谁的责任。这样,对小远,对海洋,对咱们家,对……对我单位领导,都有个交代。”

高建国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但他听明白了一点:大哥是要去“讨个说法”,而且这个说法,必须公公正正地讨。

他看了一眼儿子,又看了一眼那份失而复得的通知书,一咬牙:

“行!大哥,听你的!”

高远也不再犹豫,转身进屋,很快就把所有需要的材料用一个旧帆布包装好,走了出来。

“大伯,我好了。”

高建军点点头,对那四个年轻人说:“小赵,你们跟我车走。小远坐副驾。”

“是。”那个被称为小赵的年轻人利落地应了一声,和其他三人迅速上车。

高远拉开车门,坐进了那辆军绿色越野车的副驾驶。

车内的空间很大,很干净,有一种淡淡的、类似皮革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

座椅很硬,但包裹性很好。

仪表盘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按钮和指示灯。

这是他十八年来,坐过的最好的车。

高建军也上了车,系好安全带,发动了引擎。

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再次响起。

“建军!你不能走!你不能把海洋往死路上逼啊!”

刘翠花哭喊着扑到车边,拍打着车窗。

高海洋也反应过来,扑过来哭着喊:“爸!我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你别去!求你了!”

高建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只是对车外的高建国和王秀芹说:

“建国,秀芹,你们在家等着。这事,我一定给小远,给你们,一个交代。”

说完,他挂挡,松手刹。

车子缓缓起步,驶离了院门口。

后视镜里,刘翠花和高海洋追着车跑了几步,然后瘫坐在地上,哭成一团。

奶奶拄着拐杖,站在门口,脸色灰败,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高建国和王秀芹相互搀扶着,站在院子里,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,但更多的是,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
邻居们远远地看着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但这一切,都被迅速抛在了车后。

车子驶上村道,速度加快。

窗外的田野、房屋、树木,开始飞速倒退。

高远紧紧抱着怀里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能决定他命运的所有纸张。

他侧过头,看着大伯高建军紧绷的侧脸,坚毅的下颌线,和紧握着方向盘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
“大伯,”他低声问,“我们去省城,找谁?”

高建军目视前方,沉默了几秒钟,才缓缓开口:

“不找谁。或者说,不直接找谁。”

高远不解。

“小远,你记住。”高建军的声音,在发动机的低鸣中,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世上,有些事,不需要你认识多少人,有多少关系。”

“你只需要,把事情,摆到该摆的位置。把道理,讲到该讲的人面前。”

“剩下的,自然会有人,按规矩来办。”

“我们今天去,不是去求人,是去‘报到’。是把发生在我们家,但可能也发生在别处的这件荒唐事,原原本本地,报到该知道、该负责的地方去。”

“我虽然在省城,但也就是个开车的。可我跟的领导,他眼里揉不得沙子,最看重的,就是公平二字,最痛恨的,就是这种蛀蚀根基的腌臜事。”

“等会儿到了地方,你不要怕,也不要多说。问什么,答什么,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。把证据摆出来,把经过讲清楚。”

“其他的,交给我,交给……规矩。”

高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他不太明白大伯口中的“领导”、“规矩”具体指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大伯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沉静而强大的力量。

那不是蛮力,也不是权势,更像是一种……基于某种信念和原则的底气。

车子在国道上飞驰,两旁的景色渐渐从农田变为城乡结合部,又变成整齐的厂房和逐渐密集的楼房。

省城,越来越近了。

高远的心,也跟着提了起来。
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

但他知道,从大伯调转车头,载着他驶向省城的那一刻起,事情,就已经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
一个他无法预测,但隐隐觉得,可能会掀起更大波澜的方向。

下午三点左右,车子驶入了省城市区。

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喧嚣的人群,闪烁的霓虹。

这一切,对高远来说,陌生而又充满压迫感。

高建军对道路很熟,车子在复杂的城市道路上灵活地穿梭,最后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、两旁树木高大的街道。

又开了几分钟,车子减速,拐进了一个大门。

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人站岗,看到高建军的车和车牌,只是看了一眼,就挥手放行,甚至微微点了点头。

院子里很干净,绿化很好,几栋不起眼但很庄重的灰色建筑掩映在树木之后。

车子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。

“到了。”高建军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“小远,下车。记住我刚才说的话。”

高远深吸一口气,抱着帆布包,推门下车。

脚踩在平整干净的水泥地上,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。

小赵和其他三名年轻人也下了车,站在高建军身后,身姿笔挺,沉默肃立。

高建军整理了一下夹克的衣领,走到楼门前,按下了门铃。

很快,一个穿着衬衫、戴着眼镜、看起来像是秘书模样的年轻男人打开了门。

“高师傅?”秘书看到高建军,有些意外,随即看到他身后的高远和四个警卫员,脸上露出疑惑,“您这是……”

“小王秘书,打扰了。”高建军语气很客气,但神色严肃,“有件很紧急、性质也比较严重的事情,需要当面向领导汇报一下。是关于今年高考招生录取,发生的一起恶劣事件,涉及到我的亲侄子。”

王秘书闻言,脸色顿时严肃起来。

他看了一眼高远,又看了看高建军身后那四个明显不是普通人的年轻人,立刻侧身让开。

“高师傅,请进。领导正在办公室,我马上去通报。”

“有劳了。”

高建军点点头,带着高远走了进去。

小赵四人则留在了门外走廊上,像四尊门神。

楼内很安静,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脚步声被吸取得很轻。
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消毒水和旧书混合的味道。

王秘书快步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深色的木门前,轻轻敲了敲,然后推门进去。

很快,他又出来了,对高建军说:“高师傅,领导请您进去。”

高建军再次道谢,然后看了高远一眼,示意他跟上。

高远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跟着大伯,走进了那间办公室。

办公室很大,但布置得很简洁。

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后面是整墙的书柜,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。

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穿着白衬衫、戴着眼镜的男人,正从办公桌后站起来。

他面容和蔼,但眼神很锐利,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、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“领导,打扰您工作了。”高建军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。

“老高,坐。”被称作领导的男人摆摆手,目光落在了高远身上,带着审视,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,“这就是你侄子?”

“是。领导,这是我弟弟高建国的儿子,高远,今年刚参加完高考。”高建军介绍道,然后对高远说,“小远,问好。”

“领……领导好。”高远有些紧张地开口。

“你好,小同学。”领导点了点头,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自己也坐回了办公椅,“老高,电话里说不清楚,具体怎么回事,你详细说说。王秘书,做一下记录。”

王秘书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笔,坐在了旁边。

高建军深吸一口气,从高远考了712分县状元开始说起,说到通知书迟迟不到,说到去邮局、县招办碰壁,说到家族群里的截图,说到昨天当面对质,高海洋的崩溃和招供,刘翠花的狡辩和盘算,以及那份被藏匿、差点被“运作”掉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……

他语气平实,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把事情的经过,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
高远在一旁听着,仿佛又经历了一遍那些焦灼、愤怒和绝望的时刻。

领导听着,脸上的和蔼渐渐消失,眉头越皱越紧。

当听到刘翠花竟然想“运作”掉高远的录取资格时,他放在桌上的手,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。

当听到高建军带着高远,拿着证据直接来找他时,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,但更多的是凝重。

高建军讲完了。
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王秘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
领导沉默了片刻,看向高远:“小同学,通知书带了吗?”

“带了。”高远连忙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有些皱褶的EMS信封,和里面的录取通知书,双手递了过去。

领导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又看了看高远身份证和准考证上的照片,确认无误。

他把通知书轻轻放在桌上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

“712分,县理科状元,清华大学。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重,“这是多少寒门学子,多少家庭,梦寐以求的。”

“十年寒窗,一朝题名。这不仅仅是个人努力的结果,更是国家选拔人才、保障教育公平的体现。”

“一张录取通知书,分量不重,但它背后承载的,是千万个家庭的希望,是社会公平正义的底线!”

他的声音并不高亢,但每一句话,都像重锤一样,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“私自截留,冒名签收,甚至试图‘运作’、‘买卖’录取资格……”领导摇了摇头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痛心和愤怒,“这是胆大包天!这是无法无天!这是在公然践踏规则,挑战底线!”

他看向高建军:“老高,你做得对。这件事,不能捂,也捂不住。你今天带侄子来,不是给我添麻烦,是在帮我,也是在帮所有相信公平、坚守底线的人,排掉一颗毒瘤!”

高建军站起身:“领导,是我治家不严,出了这种丑事,给组织抹黑了,我……”

“哎,”领导抬手制止了他,“你是你,你家人是你家人。这件事,你非但无过,反而有功。你能大义灭亲,主动把问题摆到桌面上,这份担当和觉悟,就值得肯定。”

他顿了顿,对王秘书说:“小王,立刻通知省教育厅分管招生考试的王副厅长、省教育考试院李院长、省邮政管理局市场监管处的同志,还有……省城师范大学招生办的负责人,请他们一个小时内,到我这里来。”

“另外,通知纪检监察组的老陈,也请他过来一下。”

“是!”王秘书神色一凛,立刻领命而去。

领导又看向高远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小远同学,这件事,让你受委屈了。你放心,今天在这里,一定会给你,也给所有像你一样凭本事考出来的学生,一个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交代。”

“我们绝不允许,任何蛀虫,任何歪风邪气,玷污高考这片净土,寒了天下学子的心!”

高远听着这些话,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严肃、眼神坚定的领导,一直强撑着的坚强,忽然有了一丝松动。

眼眶,微微发热。

他知道,大伯带他来的这个地方,见的这个人,也许不能直接决定什么。

但他带来的那股力量,那种对“规矩”和“公平”的绝对尊重与捍卫,已经为这件事,定下了最终的基调。

接下来的风暴,或许会比他想象的,更加猛烈。

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,不再是那个在县教育局门口被敷衍、在家族群里被围攻的绝望少年。

他站在了光下。

而阴影里的魑魅魍魉,终将无所遁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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